文艺与生活交融的四重境界

——从观音山征对句说起

□  吴世超

一提到“观音山上观山水”，笔者就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有关山水的两句耳熟能详的诗句：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。（陆游）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（王维）

仔细赏读这两联，感觉都富含哲理，都在讲前路有转机，别有洞天、豁然开朗的境界。类似的意境两相比较，王维的联语比陆游用字更少，言有尽而意无穷，更耐品一些。

其实这也是宋诗与唐诗的重要区别。唐诗侧重于性灵的美感，宋诗侧重于哲理的蕴藉；唐诗偏于情感逻辑，宋诗讲求事理哲学。也就是说，唐诗多以情动人，在“情”字上大作文章；宋诗多以理服人，在“理”字上绞尽脑汁。这不怪宋人，实在是高手太多格律渐严，前人之好句已写尽矣！因此，宋人别出心裁，在长短句文体上大补“情”之短板，使宋词大放异彩，实在情理之中。

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讲到：古诗敝而有律绝，律绝敝而有词。盖文体通行既久，染指遂多，自成习套。豪杰之士，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，故遁而作他体，以自解脱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对联在明清之后的广受欢迎，大概也缘于此：欲出新意，遁作他体。观音山征联能如此火爆，足以证明，诗词曲赋联发展到今天，对联以其十足的灵活性，日渐引人注目，倘更讲求“新意”二字，未来必然大有作为。

那么，诗联创作如何才能跳脱出来，如何才能注入新意呢？其实，诗佛王维早在一千多年前，就给我们作有很详尽的注解。

王维的一生跌宕起伏，既有少年就状元及第的春风得意，又有安史之乱时险被处极刑的悲催经历。在历尽多年宦海沉浮之后，诗人选择了隐居生活，精研佛学，回归山林，用身心去感受大自然，笔下每有超脱自我的人生感悟。王维的作品处处有“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”之通透感，他将禅意渗透进诗中，人生与文学俨然一体、密不可分。比如文章开头引用的一联，来自其代表作《终南别业》：

中岁颇好道，晚家南山陲。

兴来每独往，胜事空自知。

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

偶然值林叟，谈笑无还期。

这首诗历来解读颇多，尤其是其颈联脍炙人口，成为千古名句并广为传诵。但在笔者看来，诗佛这首诗还是被低估了。

此诗的首联、颔联、颈联、尾联，四位一体借景抒怀，在描绘其独到的艺术观——文学与人生水乳交融的四重境界。结合当代文坛的风起云涌来看，对诗联人也有很重要的参考意义。试分而述之。

第一重境界：

中岁颇好道，晚家南山陲。

开门即见山，点明了喜欢诗联的朋友年龄偏大的原因：中岁“好道”，而且越来越热爱，逐渐变得如隐居一般。按现代的说法就是：人到中年要多做减法，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，远离世俗，潜心弘“道”。这个道，对诗联人来说，就是我们所挚爱的文学艺术。

第二重境界：

兴来每独往，胜事空自知。

颔联所讲的是艺术追求的进阶层次：独来独往，渐如痴翁状矣！然而，作为社会的一员，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。所以作者还是有遗憾的：“胜事”只有自己知道，纵栏杆拍遍，身边人未必能理解。于是渴望交流互动，开始主动寻找同道中人。广泛而深入地交流，是艺术进阶必不可少的环节。诗联组织、诗联刊物因此应运而生，服务于广大文友。诗联的功用，也从最初的独善其身、修身养性，拓展到交朋识友、共求进步。微斯人，吾谁与归？

第三重境界：

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

这是最有名的一联，关于它的各类解读多如牛毛。如前所述，将它与陆游的名句“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”作对比，乍看写的景象与感悟都差不多，细品却大不同。陆游句虽也蕴含哲理，惜输于直白；王维句则言简意赅，余味无穷。

同样，如果以艺术水准作比，这明显是艺术境界已经到了很高的修为。行到“水穷”还能坐看“云起”，既凌绝顶，更抬望眼，天外还有天。这就是咱们常说的世外高人、神仙一般的人物。但这就到头了么？诗佛告诉我们：艺术的追求没有止境，还有更重要的一重境界，藏在尾联中。

第四重境界：

偶然值林叟，谈笑无还期。

诗人的修为已臻物我两忘之境，但还能跟山中偶遇的樵夫谈笑风生、乐而忘返，这跟前面的“胜事空自知”形成了鲜明对比。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境界？

窃以为，这就是诗佛心目中的终极艺术观，艺术与人生俨然一体，四重境界一一对应：痴迷——探索——提升——回归。“观山水”到最后，必须回归，看山还是山，看水还是水。艺术最高的水准，就是回归大众、回归生活、回馈社会。

切磋诗联技艺的终极目标也是如此，艺术的笔尖所向要有生活，与时俱进。不单是个人如此，诗联组织更是如此，要致力于搭建艺术家与各地“林叟”之间的桥梁。这是不可或缺的双向奔赴，生活需要艺术，艺术扎根于生活。无论处于什么样的“境界”，最终都需要艺术与社会人生的完美结合。笔尖指向民生，下笔有神，才是这个时代大众所真正需要的诗词楹联。

相逢何必曾相识？愿借诗佛这“四重境界”说，与文友们同道笃行，达观山水，联系人生，携手共看云起时。